《神奇小盒子》未說出來的故事

一直覺得,繪本值得用來談重要的事,而從本土生活經驗出發的繪本,又跟本地孩童有特殊的結連。真心相信繪本力量的樂施會朋友,以世界小小公民為題籌劃繪本系列,談糧食公義談氣候變化談人道危機談多元文化等,從足下開始,看到即使是在小小香港的小小的我,原來都參與了世界上很多好事壞事。像系列第一本繪本《風吹過 粟米田》裡作者楊瑾說的話:「風吹着你 也吹着我 本來無分 你與我」。

因為相關,所以要理解;更重要是,看到另一種參與的可能——參與把事情變得更好。這是繪本希望灑下的小種子。

對於近在咫尺的劏房生活,我們更加沒有閉上眼睛的理由。

系列中談本地貧窮的第三本,找我創作故事、鍾嘉莉繪畫。香港真是個奇怪的地方,從外面看光彩奪人;可是在陽光照不及的角落,卻隱藏了最令人心酸的生活景況。據2016年中期人口統計,我們有近21萬住在平均面積僅62.4平方呎的劏房,當中約有3萬7千名是15歲以下的小孩和青少年。

我腦裡蹦出幾個小小身影——這3萬7千名小住客中的幾位——有從前當報館記者時就採訪過的、後來替NGO義務寫過文章的、以及這次樂施會安排的:

被診斷有AD/HD狀況的馬騮精,在只放得下一張碌架床的沒窗房間裡,發掘所有能夠攀爬和跳躍的角度。坐床緣看一會,那個風一般的小影子已令我有暈車浪感覺。笑問媽媽,妳是怎樣熬過來的?她說,她一天有八個小時帶娃兒到樓下遊樂場「放電」,流浪到夜深才回家⋯⋯

唸高小的女孩從板間房某角掏出長紙條,上面一絲不苟地臨摹了整套琴鍵,黑的白的,排列整齊。原來平素她就這樣「練琴」,用手指安靜地跳音樂的舞。她參加了不少比賽,也拿過一些獎,我以為她的夢想裡會有震懾全場的演奏家、高貴的大型音樂廳、專注入迷的觀眾。萬料不到她夢想着開髮廊:「媽媽會剪髮賺錢,我和妹妹在旁邊幫忙。」那麼你愛的音樂呢?「有空時,可以彈來娛樂剪髮的客人⋯⋯」

少話的女孩被問到願望。她怯生生地把第一個願望送給媽媽、第二個願望送給公公婆婆、第三個願望送給全家人。我說:起碼留一個給自己,好不好?她輕笑一下,不依。她懂媽媽的辛勞,卻不懂得自己的心事⋯⋯

這些印象在我的腦海中融合,成為《神奇小盒子》——在童稚眼光下的劏房生活,處處受限,但亦處處神奇,而且小小空間依然裝得下很多愛和大大的夢想。最後一句,是我希望藉繪本送給孩子的話。

其實這繪本曾經還有另一半,來自社工分享的個案:女孩得到全額獎學金到名校升學,卻成為家庭的煩惱。後來因為繪本規劃等種種實質限制,我們不得不忍痛放棄這半個故事,改為把它隱入《小盒子》中,成為一個小環節。這裡,我把那未及畫出來的故事整理成文,送給大人們。畢竟,不公平的,不只是生活空間的限制,還有種種被剝奪的機會、烙印潛意識的自卑感,以及那個叫「隔代貧窮」的緊箍咒。這樣的故事,本來就該多向大人說。

像小主角說的:「這個城市有幾多家庭像我們一樣,被折騰得不敢伸手去摘取眼前的星星?」


小尤的故事

(校門前,小尤的媽媽拿着信跟老師談話,小尤站一旁照顧兩歲的妹妹。)

(那信來自XXX國際學校,是獎學金通知書。)

真沒想過會收到這封信。沒有「私人教授」又沒有「補習名師」,卻得到獎學金,上這樣的中學,同學一個個羨慕得「嘩嘩聲」口水直流,老師連說機會難逢⋯⋯不是嗎?如果這是數學考試的應用題,就要列出很多個步驟,一個都不能少,嘿﹗

六年級有5班,每班有30位同學,校長在全校六年級生中,推薦一人申請獎學金;與此同時,全港有很多很多間小學,很多很多個六年級學生,很多校長都推薦了學生,但最後只有5個人,能得到全額學費豁免。請計算小尤獲選的機會有多大?

(小尤一面在心裡做算術,一面虛應妹妹的童言童語,臉上慢慢溢出笑意。可是,上揚的嘴角突然凝住——她想起另一條應用題。)

小尤每周上課五天,從元朗乘車到港島區的XX國際中學,最便宜的路線是XX號巴士,一程車資XX元,每天來回一次。小尤的媽媽是洗碗工人,每天洗XXX隻碗,日薪XXX元。請問媽媽每天要多洗幾隻碗才能負擔這筆額外的交通費?

我知道什麼叫「車船津貼」,我有申請。問題是,假若我真的讀上那家中學,要弄清的不只一條算術題,而是很多很多條算術題,還有很多用算術解不開的難題。譬如說,以後同學問我:喂喂喂,小尤你午餐吃什麼?小尤你學什麼樂器?小尤你知道iPhone最新型號是什麼?小尤小尤,為什麼你從不邀請我們去你家玩?你怕什麼⋯⋯?

(想到這,小尤覺得胸口脹悶如塞,快要爆炸了,忍不住「哼﹗」一聲大喊出來,左腳同時朝前面的欄杆用力踢去。哎吔﹗痛﹗)

(這一下突如其來,逗得妹妹卡卡卡地笑了;媽媽卻像如夢初醒,匆匆告別還在長篇大論的老師,呼喚孩子離去。)

(路上是小商鋪、地攤和野草般到處亂長的街招,還有拾紙皮的人和行乞的人——社會底層的風景。媽媽拿着菜,小尤牽着妹妹,二人都滿懷心事,低着頭默默地走;只有妹妹依然一臉好奇,看到什麼都精彩。小尤斜望那張小圓臉,痴想自己可曾有過那樣無憂的神情,卻發現自己和妹妹已經大墮後,唯有握緊小手快步追上去。終於跟媽媽並排而行,她舒了一口氣,同時偷偷窺望,看到那張臉上的忐忑,也許跟自己一樣?)

看媽媽,眉頭打結了,是我又為她添煩了嗎⋯⋯?

人們都說,我從小就是媽媽的小海綿,吸收力特強。總之媽媽高興我便開心,媽媽煩燥我「𤷪𤺧」,媽媽傷心我來掉淚。現在我從她那兒吸收了什麼情緒?驕傲?驚訝?擔心?難過?內咎?我不知道,只覺得它們在打架,好混亂好混亂。而我呢?我突然很想向媽媽道歉⋯⋯不不不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,我已經長大,不再只是媽媽的小海綿了﹗

(小尤起勁地甩一下頭,彷彿要甩走沒意義的軟弱。)

別的孩子是媽媽的小麻煩,我才不是﹗我是家裡的「男子漢」﹗那次有老鼠跑了進來,媽媽和妹妹嚇得躲到上舖,還不是由我來趕?我知道五點後到哪個檔口用15蚊買三盤菜,我知道一斤報紙賣五六毛錢,我知道給媽媽槌骨槌哪節最舒服⋯⋯我知道人家叫我「老人精」,但是沒所謂,只要我有用﹗

不懂事的小孩才會發夢當馴獸師、大歌星、太空人、女超人,我的夢想是讀好書賺大錢,給媽媽和妹妹買新房子。那樣媽媽就不用天天洗一百萬隻碗,我們也不會一直住在這又黑又臭的小盒子裡。

當然首先要讀好書⋯⋯

可是有時候,即使遇到頂好的機會來讀書,也不代表我能夠抓得住⋯⋯

(想着,小尤的目光暗淡下來。)

(一家三口回到家,那是沒有窗的小盒子,妹妹甩開被牽着的手,迅速鑽到床下找玩具。雜物彷彿把四面牆都擠得變型了,有用各式鈎子掛起來的、有用膠箱和紙盒疊起來的,還有被一古腦塞進碌架床下的。媽媽終於成功尋覓能放下菜籃的空間,然後不自覺地扭動一下肩頸關節,眉頭又皺了起來。)

天氣轉,媽媽的關節又痛了⋯⋯爸爸離家前,媽媽看起來要比起現在年輕半輩子。妹妹不記得,我記得。

(兩母女目光相遇,小尤抿着嘴露出倔強的樣子,媽媽也停了下來,疼惜地看着女兒。二人差不多同時衝口而出。)

小尤:「媽媽,我們別管那獎學金了好嗎?那間學校有多『巴閉』?﹗我才不會沒書讀﹗」

媽媽:「小尤,這次你專心做孩子好不好?跟着心裡想要的走,大人的事情由大人擔當﹗」

這個城市有幾多家庭像我們一樣,被折騰得不敢伸手去摘取眼前的星星?

文:蘇美智(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)

本地貧窮劏房夢想